
拜师仪式上,孩子们齐诵拜师帖。图片由若羌县融媒体中心提供
三月的若羌,春风正暖。
县文化馆“国粹变脸工作室”内,热瓦普的琴声从门缝流出。阿力木江·库尔班站在镜子前,抖袖、亮相、转身——靛蓝的脸谱瞬间变成绯红。斗篷扬起的刹那,汉代织锦的纹样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作为若羌县楼兰艺术团副团长,他刚参加完巴州基层理论宣讲大赛回来。过两天,又要外出演出。
“累是累,心里踏实。”三十出头的他笑了笑。
这踏实,是从一场“怦然心动”开始的。
2022年深秋,河北邢台豫剧团来若羌交流。阿力木江坐在观众席后排,起初不过是想看看热闹。红色幕布拉开,一个叫王波的演员上场,转身的工夫,脸谱从红变黑,又从黑变金。那一刻,他说自己听见心跳盖过了锣鼓声。
“电视里的脸谱是平面的,现场看像有魔力。”演出结束,他攥着被汗浸湿的节目单追到后台,气喘吁吁地堵住正要卸妆的王波:“老师,我想跟您学变脸!”
王波被这小伙子的莽撞逗笑了,留了电话:“我教你。”
第二年六月,若羌组织文艺工作者赴邢台交流。演出结束,阿力木江没跟团回去,独自留了下来。
拜师容易学艺难。第一次戴上脸谱,厚重的材质糊在脸上,几乎喘不过气;练习吐火,煤油味呛得他吐了好几回。最难的时候,他连着五天毫无进展,蹲在排练厅门口发呆。
王波走过来,什么也没说,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喝完汽水,他带我去吃了顿火锅,告诉我,艺术就像这火锅,要熬得住才能出味。”阿力木江说。
十几年跳舞的底子派上了用场——身眼步法一点就透。别人一个月才能拿下的基本功,他十五天就掌握了。王波后来跟人说:“这孩子有天赋,更肯下苦功。”
学成归来,阿力木江却没急着上台。
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如何让川剧变脸在楼兰故里大放异彩?
2023年11月,若羌“红枣熟了”系列活动中,他的新节目第一次亮相。他踩着新疆舞的舞步登场,脸谱随着节奏红、蓝、黑、金依次变幻。最后一口烈焰喷出——全场沸腾了。
从那以后,找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本地的孩子,有外地的演员,还有从青海茫崖专程赶来的。
2025年10月26日下午,若羌县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一场特别的拜师仪式正在举行。
16个孩子穿着统一服装站成一排,最小的阿比达·帕里哈提刚满7岁,眼睛亮得像星星。齐诵拜师帖、行拜师礼、敬拜师茶,一板一眼,认真得很。
“我以后要像师傅一样,站在舞台上给大家表演精彩的变脸!”小姑娘声音清脆洪亮,一点不怯场。
王波专程从邢台赶来。看着孩子们给自己的徒弟敬茶,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作为阿力木江的师父,看到他收徒弟了,替他自豪,我自己也骄傲。”
拜师仪式前,三代师徒同台演出“师徒变脸秀”。脸谱飞旋,技艺交辉。川剧在楼兰故里有了新传人。
传承的半径还在扩大。
2025年初,青海茫崖和新疆若羌开展文艺交流,阿力木江的变脸在茫崖火了。4月,茫崖市文旅局一封公函寄到若羌,正式请求选派演员来学艺。5月,茫崖市艺术团的连素宁和旦正多杰踏上开往若羌的火车。
“阿力木江老师毫无保留,手把手纠正我们每个动作的发力点、角度和节奏。”旦正多杰后来回忆,“有时下班时间到了,我们动作还没学会,他就陪着练。”不到15天,两个青海演员就掌握了变脸和吐火。
艾孜热提约麦尔·塔依尔是阿力木江的徒弟之一。他说,一定要把这门技艺带回喀什,发扬光大。
如今,阿力木江的徒弟已经覆盖若羌、青海茫崖、喀什等地,近20人。2025年7月,他带着团队拿下了第29届“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优秀集体节目奖。
阿力木江说:“我会带着徒弟们深耕技艺、创新演绎,让川剧变脸这项珍贵的非遗在新疆大地绽放新的光彩。”
有人问他,变脸的魅力到底在哪?
阿力木江想了想,指着墙上那件印着汉代织锦纹样的斗篷:“你看,这是2000多年前的图案,是咱新疆出土的宝贝。川剧的脸谱、本土的音乐、汉代的纹样——它们凑在一起,你不觉得,本来就是一家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