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缘，若羌县铁干里克镇英苏牧业村和库尔干村之间，有一条130公里长的引洪灌溉渠。

春天的田野，草色越来越青。艾买尔肩扛坎土曼，哼着轻快的小曲，在河道两岸的植被里走着。去年存的洪水，已经开闸进入河道，更多沙漠边缘的植被需要通过灌溉才能发出嫩芽。有些距离河道较远的植被或者坑坑洼洼的地方，水不能到达，艾买尔就用坎土曼平整坑洼，人工引导河水灌溉，保证沙漠边缘的每一寸植被，都能被水浸润。

艾买尔亲身体会到，自从引洪灌溉后，水覆盖的沙漠面积扩大了。对生长着原始植被的地方，通过引流灌溉的方式，助其茁壮成长。而在纯粹的荒漠地带，则采取就地取“种”的办法，精心采集健康且充满活力的胡杨树种子，抛入引流而来的洪水中。在水流经过的区域，这些种子次年就会发芽。艾买尔在领略大自然神奇魅力的同时，更深刻感受到人类的智慧，也愈发体会到自己所从事的护林员职业的神圣使命。

让艾买尔最开心的是，同为沙漠护林员的女儿订婚了。女儿虽然在距离县城130公里的衣干布吉玛管护站工作，可并没有耽误人生大事。她以自己的优秀，在沙漠之地，赢得了美丽的爱情。

这也让艾买尔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1997年，艾买尔从旅游行业转岗到林业部门，成为距离若羌县城198公里处英苏管护站的一名护林员。

英苏管护站位于塔克拉玛干和库木塔格两大沙漠交汇的“咽喉”地带，中间夹着塔里木河下游绿色走廊。其核心任务，是守住这里的每一株绿植，防止塔克拉玛干和库木塔格两大沙漠“合拢”。

艾买尔虽然出生在英苏牧业村，可是后来上学和工作都在若羌县城，找的女友也在县城。艾买尔到英苏管护站工作后，每天骑着自行车、拿着手电筒，昼夜守护着沙漠里的绿植，忙得半年都回不了一次县城。这两个年轻情侣，平时只能靠书信互诉思念。相恋一年多后，两人携手步入了婚姻殿堂。

在沙漠里守护绿植相当不易。方圆65公里，没有路，骑自行车行走在沙漠里，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

“一年365天，300天都是沙尘天气。我们每天早上出去巡护，晚上大半夜才能回来。遇到沙尘天气，要么到附近的牧民家里躲一躲，要么就找棵大点儿的胡杨树挡一挡。”艾买尔说，其实这还不算什么难事，最难的是给管护站买米面油等生活必需品。每次出门，他必须根据经验判断适合的天气，一定得选择一个晴天，不然遇上风沙天气，根本没法走——而此种难，只是其一。

其二，从英苏管护站到二师34团粮油采购点，来回68公里路程，交通工具仅是一辆自行车。艾买尔早上八九点骑车出发，一路颠簸，往往要到晚上八九点甚至更晚才能回来。由于路不好走，车胎总被碎石扎破，他不得不停下来修补。就算在团部换了新内胎，返程途中车胎依然会被扎破，需要多次修补——在英苏管护站，不仅是艾买尔，其他人也都锻炼出了修补车胎的本领。

（二）

1973年，艾买尔出生在英苏牧业村。从他记事起，父亲吾斯曼就是这一带的义务护林员。

塔里木河在断流、植被枯死的同时，人为破坏也很严重。塔克拉玛干和库木塔格两大沙漠距离塔里木河绿色走廊的最窄处只有约2公里，沙丘每年以5米至10米的速度“握手”，草原沙化现象十分严重，使得牧业村的牧民陆续搬离。

1946年出生的吾斯曼，看到祖祖辈辈生活的这片土地逐渐变得荒芜，内心有种说不出的痛。他主动申请成为义务护林员，发誓要用生命守护这里的绿色。他一边放牧，一边进行义务巡护，遇到有人砍伐树木，总是毫不犹豫地上前劝阻。

艾买尔记得，1985年，在上小学二年级的一天，他放学后去牧场寻找父亲，看到父亲正在和几个人吵架。原来，有人要砍伐树木拉回去当柴烧，父亲看到后上前制止，却遭到对方辱骂。眼看双方越吵越凶，艾买尔很害怕，拉了拉父亲的衣角。父亲见状，就停止嘴战，骑马带着他到当时的管护站汇报情况。而当管护站工作人员骑着毛驴到达事发现场时，砍树的人已经离去，事情便不了了之。

还有一次，一家小型单位赶来3辆牛车，要砍伐红柳树并拉走。吾斯曼上前制止，对方非但不听，态度还异常强硬，差点对吾斯曼大打出手。

吾斯曼回家后，将此事告诉了妻子。妻子担心他的安全，劝他“别干护林员了，万一哪天被打坏怎么办”。

吾斯曼语气坚定地说：“我们生活的家园，不靠我们自己守护，靠谁守护？何况国家让各地种树，大家更要听国家的，好好保护树木。”

吾斯曼虽然是牧民，但他特别喜欢听收音机、看电视里面的新闻。很多国家的政策方针，都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1995年，艾买尔当教师的母亲调回了若羌县城，让父亲吾斯曼一起迁到若羌县城生活。吾斯曼却执拗地留在了英苏牧业村，继续从事放牧生活和义务护林员的工作。他想守住这里的绿色，不想让沙漠吞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

儿子艾买尔当上护林员，是吾斯曼一生中感到最光荣的事。

然而，他独自一人守在英苏牧业村，身体每况愈下。2019年，吾斯曼因病不治而亡。生命弥留之际，他握着艾买尔的手说：“一定要多种树，才能把咱们的家园保护好！”

从那天起，艾买尔的弟弟加入了护林员队伍；5年后，艾买尔的女儿乃比热也加入了护林员队伍。

（三）

2024年9月，乃比热考上林业部门的护林员岗位，被分配到衣干布吉玛管护站工作。母亲佐日古丽担心女儿一人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工作，身体吃不消，坚决不同意她当护林员。艾买尔却认为，女儿还年轻，就该到艰苦的地方锻炼一下。

乃比热在爷爷和父亲两代护林员的影响下，也很向往护林员这份工作。在她的坚持下，佐日古丽只好同意了她的决定。

上岗那天，艾买尔和佐日古丽夫妇请了假，专门开车送她到管护站。乃比热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不停地向父亲艾买尔请教这请教那。艾买尔用了一周的时间，手把手地教女儿如何当好一名护林员，还交代她“一定要做一名优秀的护林员，不要让我们失望”。一周很快就过去了。回家那天，佐日古丽做了一顿女儿最爱吃的大盘鸡。艾买尔和佐日古丽上车了，乃比热绷不住了，当场大哭起来。艾买尔假装强硬地说：“你不习惯也得习惯，你就在这待着吧，这是你上班的地方，你要学会习惯！”说着就关上车门，启动车离开了。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我很难过。但是后面想一想，他们说得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只能习惯。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乃比热说，她知道，父亲虽然话说得很强硬，但自己是他的掌中宝，自己选择了和父亲一样的护林员工作，他内心是无比骄傲的。

艾买尔说，女儿从小身体就比较弱。一次，妻子带女儿去乌鲁木齐治疗，返回途中，因为天气原因，她们乘坐的那趟火车，暂时停靠在了吐鲁番大河沿。万万没想到，在此过程中，女儿突然晕厥，瞬间不省人事，生命危在旦夕。情急之下，列车长第一时间向上级请示，决定整趟列车立即返回乌鲁木齐。这一决定，让女儿赢得了急救时间，生命得以挽回。艾买尔得知消息后，打算连夜赶往乌鲁木齐。然而，若羌县接连3天都是沙尘暴天气，火车停运、航班停飞。他心急如焚，借了一辆车，独自开车前往乌鲁木齐。当时，沙尘暴笼罩着所有的道路，能见度非常低。艾买尔开着车，疯狂地在自己熟悉的戈壁滩上驰骋。若羌县的7个林业管护站，均分布在218国道沿线。多年的护林员工作，让艾买尔成为这一带的活地图，不管怎么走都轻车熟路。他不管风沙漫天、不顾个人安危，连夜赶到库尔勒。此时，库尔勒天气开始放晴，他立刻买了飞机票赶到乌鲁木齐。因为有铁路部门急救，他赶到时，女儿已脱离生命危险，艾买尔为此感动得痛哭流涕。随着乃比热身体日渐康复，她提出要当护林员时，艾买尔十分赞同。

乃比热告诉我，慢慢地，她对护林员这份工作，从适应到发自内心的喜欢。她很喜欢管护站的安静，在这里自己可以自由地放飞思想。她把每天的巡护，都看作是与大自然亲近、与胡杨树对话的一种最佳方式，感觉干这份工作就是一种享受。

“从我记事以来，爸爸就是一名护林员。我听说，爷爷也是一名护林员，所以感觉特别骄傲。虽然在偏远地区工作比较辛苦，但是我心里却感受不到那种辛苦。”乃比热觉得，做护林员，唤醒了自己内心深处对大自然的热爱，自己从未感觉到枯燥的滋味。“我有时候想看看日出日落、看看星星和城里有什么不一样。的确，在这边，视野更广。我们管护的有胡杨、红柳等野生植物，还有鹅喉羚等很多野生动物。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那些野生动物时，觉得它们能在沙漠和胡杨林里生存，实在太神奇了，所以就很想保护它们。”

几个月后，乃比热遇上了一件让她十分伤感的事情。“我们这里离218国道很近。那是2025年初，我和同事在巡护中，发现一只被车辆碾压致死的鹅喉羚，心里特别难过。我和同事把它拖到安全地方，然后进行了无害化处理。”

除了日常巡护和林业普法工作，乃比热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种树。“我觉得和同事一起，在沙漠里种出一棵棵树，看着它们慢慢成长，我心里就有一种孕育绿色生命的惊喜和欣慰。”

工作一年后，乃比热以优异的成绩，成为站里的监管员。艾买尔打心眼里欢喜。

谈及今后的愿望，乃比热说：“我想继续待在管护站，如果允许也想换个站，看看其他站的工作范围。我想和爸爸一样，熟悉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缘7个管护站范围里的一草一木。”

如今，在一代又一代护林员的努力下，在国家政策的支持下，塔克拉玛干和库木塔格沙漠相隔的距离越来越远，它们中间的绿洲面积正在不断扩大。

塔克拉玛干沙漠阻击战打响后，考虑到艾买尔非常熟悉若羌县境内、塔里木河下游、218国道旁荒漠植被的所有情况，林业部门将他安排在了引洪灌溉这一重大项目的关键岗位。

引洪灌溉让生态修复见到了成效。所谓引洪灌溉，其实就是依托塔里木河汛期的洪水，通过疏通引洪渠、新建加固拦洪坝、备足生态闸等工程措施，把汛期洪水科学引入沿岸胡杨林及荒漠区，既化害为利、高效利用洪水资源，又有效补充地下水、滋养植被，逐步修复塔里木河沿线生态屏障。

艾买尔现在的工作，就是在洪峰来临时，开闸泄洪，通过引洪灌溉的主渠和不断研讨开挖的新旧支渠，把洪水转化为生态水，精准引入胡杨林与沙漠边缘。

在沙漠边缘，林业部门依据地质地貌情况，聘请专家顾问团为防沙治沙提供技术支持，在具备水源的区域实行引洪灌溉与工程治沙、生物治沙相结合的保护和修复方式，在戈壁滩采用设施农业治沙，在没有水源的荒漠地带运用光伏和工程治沙方法改善生态环境。

生活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各族群众，长期饱受风沙之困。现在，如艾买尔一样的民众，以及从远方汇聚而来的各企业、社会力量、志愿者等，都加入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生态保卫战中。大家齐心协力、全力以赴，持续发力保护生态，让这片土地上的蓝天越来越多。

艾买尔抬头看了一眼蓝天，发自内心地笑了。随后，他扛起坎土曼，继续查看绿苗的“喝水”情况。（殷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