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巴州的若羌县,是我国行政面积最大的县,辖区面积约20.23万平方公里,静静依偎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东南缘。
如今去往若羌,铁路、公路、航空三路畅通,无论选择哪种出行方式,都十分便捷。从库尔勒出发前往若羌,走高速公路全程415公里,大约4小时可达。而行驶在格库铁路上的城际列车,同样只需4小时,就能穿越大漠,抵达这座偏远又辽阔的县城。

我们正是搭乘这趟备受期待的城际列车,从巴州库尔勒出发,一路向南,走近大漠深处的烟火与变迁。
在库尔勒火车站候车厅里,广播一遍遍提示着即将发车与到站的列车。偌大的候车厅里,挤满了等待出行的旅客。
一位穿着红色衣服的老人格外引人注目,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时不时转过身,细心呵护着身后排队的、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小姑娘。
我们乘坐的是同一辆去往若羌的列车,更巧的是和红衣老人坐了同一节车厢里,聊天也成了自然。
列车中间不停站,从库尔勒出发,驶向目的地——若羌县。车厢里的人们有眯着眼休息的,有拿着平板电脑看电影的,也有聊天的,也有人久久望着窗外的大漠。
列车员不时走过,服务着有需要的旅客。乘警和警务员队伍也会穿过车厢例行检查。
和红衣老人聊天中才得知,她叫姜财梅,今年63岁,若羌县人。半年前,孙女考入了巴州二中高中部,从小未离开过家人的孙女突然要独自去陌生的城市上学,家人放心不下,姜财梅主动提出要陪读。
可是半年前的出行方式,让她这个年纪的老人多少有些劳累。回忆起那一幕她记忆犹新:“提着大包小包等火车,晚上11点多登上火车,摇晃一晚上,天麻麻亮,才到库尔勒市……”
那时候是普速绿皮火车,时速120公里。往返库尔勒和若羌两地,需要6、7个小时,乘车、下车时段基本都在晚上。
自从2020年12月9日,格库铁路通过6年的修建通车后,若羌县有史以来第一次通上了火车。
姜财梅喜形于色。早上9点,从库尔勒坐这趟城际列车,13点就到若羌了。不但是在白天乘坐火车,4个小时之内到家,而且火车宽敞,不再拥挤,速度达到了每小时160公里。
列车在格库铁路线上奔跑着,穿行在浩瀚无垠的沙丘之中。铁路两边一些沿线路段,无法用绿植防沙固沙的地方,采取了芦苇草方格固沙方式,保障铁路线不被黄沙侵蚀。
2014年,开始修建新疆库尔勒到青海格尔木的铁路时,为了能尽量直线距离通达,是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修建的。修铁路的条件非常艰苦,还清晰记得当年采访修建格库铁路指挥长罗培新的一句话:“铁路在修建到塔克拉玛干沙漠时,工地上吃饭时常都是半碗米饭半碗沙。”
就在和姜财梅聊着这些年出行变化的间隙,列车员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递到老人手边。暖雾在车窗边缓缓散开,窗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塔克拉玛干沙漠。

一位年轻的女列车长微笑着站在过道上,臂章醒目,眼神温和。她叫刘云霞,是个“95后”,曾是乌鲁木齐到北京动车上的优秀列车员。格库铁路沙漠城际列车开通时,这条穿行“死亡之海”的新线条件艰苦、环境特殊,很少有人愿意主动报名前来。可刘云霞偏偏迎难而上,第一时间报名参加列车长选拔考试。凭着过硬的业务能力和突出的成绩,她成功竞聘上岗,毅然挑起这条沙漠线路的列车长重担。
刘云霞说:“从繁华干线到荒漠铁路,真正行驶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时,才真切体会到,在这片土地上跑一趟车,远不止‘看风景’那么轻松。”
“第一次出车,看到大沙漠是一种什么感觉啊?”我问。
“第一感觉就是荒凉,一路穿行,手机常常没有信号,这对习惯了信息化办公的我们来说,是不小的挑战。”刘云霞坦言,每次出车前一天,她都会忍不住焦虑:“我总想平平安安把大家带出来,再平平安安送回去。要提前预想各种可能发生的问题,还要观察班组每个人的情绪——谁心情不好、家里有事,都要提前沟通,不然会影响服务。”
“可让我更揪心的是旅客,平时车厢里依靠网络实现的便捷服务,在沙漠里统统失灵,最怕的就是旅客有需求,自己却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格库铁路这趟城际列车,单程运行近四个小时,提速带来了便捷,也对服务提出了更严苛的要求。四个小时的旅途,会不会有人身体不适?会不会有老人孩子需要照料?会不会出现突发情况?没有信号兜底,所有问题都只能靠人、靠脚步、靠责任心去现场解决。
“如果遇到有旅客突发疾病,怎么解决啊?”
刘云霞语气沉稳地说:“车上有常用药箱跟急救药箱,一般的常用药和急救器械都有。如果有旅客突发身体不适,我们都能及时提供。急救药箱里的医疗器械有产包、防护服、压舌板、手套,包括包扎用的三角巾这些常见的急救用品,全都按标准配齐。我们都参加过红十字会组织的医疗急救培训,这方面是硬性要求,必须过关。”
刘云霞顿了顿,微笑着又补充道:“自从跑上这条沙漠边缘的城际列车,学习医疗急救成了工作中的一部分。每次开会都会重点强调,反复提醒。我们在车厢里巡视的时候,也会特意观察每位旅客的细微变化,尽量把问题扼杀在摇篮里。”
为了把心里的“不放心”,变成一路的“心里有数”,列车长刘云霞和班组早早定下了规矩:列车员每半小时巡视一次车厢,而她这位列车长,坚持至少一小时全线走一遍,逐节车厢察看旅客状态,把隐患和需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13时许,列车缓缓驶入若羌站站台。姜财梅和孙女早早拿好了行李箱,等候下车。“儿子已经在出站口等着我们了。”姜财梅笑着说,言语里满是即将团聚的激动与期盼。

下午4点,若羌站开始检票,搭乘C981次列车从若羌返回库尔勒的城际列车即将发车。
上车时,我注意到一群佩戴着党徽的人,神情昂扬、步履整齐,陆续走向同一节车厢。
正在站台迎候旅客的列车长刘云霞上前一问才知道,他们是若羌县铁干里克镇的党员,专程搭乘这趟城际列车外出研学。
镇上组织村里党员集体乘车研学,我忍不住想走近他们,一探究竟。
列车刚一启动,我便找到了这支研学队伍的带队人张烨彤。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说话做事却干脆利落,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
“这支队伍,是我们镇从各村选拔出来的优秀村民,都是党员,一共15人。这次由镇上统一出资、组织带队,让大家坐上这趟城际列车,到其他县市的红色基地去研学,也是提升大家党性修养的一种方式。”
从张烨彤口中我还了解到,这15名村民党员,大多是第一次乘坐这趟城际列车外出研学。得知这一情况,我和同事当即决定,一定要对这支特殊的队伍做一次深入采访。
张烨彤十分支持我们的工作,很快帮我们联系上了哈丽代·伊卜拉伊木大姐。
大姐脸上始终挂着朴实又幸福的笑容:“我今年52岁,2007年在村里牵头成立了农民家政服务队,把村里、镇里那些家庭困难、耕地少、家里有富余劳动力的乡亲们组织起来,一起做家政服务。”
她的家政服务队,从最初只有她一个人,一步步发展到如今的18人,队员每人每年收入能达到2万到5万元。哈丽代·伊卜拉伊木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农民致富带头人。
说起这次能乘上城际列车外出研学,她语气里满是自豪与幸福:“之前,国家还安排我们去北京、河北参加过研学,让我长了不少见识。这次回来,我更有决心把家政队伍再扩大,带着更多村民一起增收致富。”
和哈丽代·伊卜拉伊木的故事不同,程贤文是一位来自四川的党员。1982年,他从西藏部队退役后来到新疆巴州若羌县探亲,一来便被当地的红枣种植深深吸引,当即决定留在若羌创业。
风沙曾一次次吹倒他亲手栽下的枣苗,却吹不垮他的信念。他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与大漠风沙死磕到底。如今,他早已成为远近闻名的红枣种植技术能手,带着周边农户学技术、闯新路,用科技和实干带动大家一起增收。
“现在祖国西部交通越来越发达了,我把年近九十岁的老母亲也接到了若羌,就在这里给她养老。”程贤文语气坚定,眼里满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在这支党员研学队伍里,还有一位从四川来到若羌扎根多年的创业者——袁祝琼。她的故事,同样带着西部大地独有的韧劲与温度。
聊起民宿,袁祝琼打开了话匣子:“我是1993年到若羌石棉矿来的,一待就是11年。后来企业不景气,我就留在了若羌,包了地,扎下根。”谁也没想到,当年一个普通的外来务工者,如今成了村里第一批吃“民宿螃蟹”的人。
“最早是别人想租我的房子开民宿,我当时就想:别人能用我的房子挣钱,我自己为啥不能干?”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儿,袁祝琼在托克拉克村办起了民宿。村子离县城只有三公里多,位置刚刚好。有人劝她,若羌这么偏远,投资这么大,不怕亏吗?她却很笃定:“心里有八九成把握,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认准了方向,就敢往前冲。”
袁祝琼的民宿占地1.8亩,一千多平方米,一圈是客房,中间是庭院,栽着树、种着花,一派田园风光。最初计划只投二三十万元,可越做越用心,越装越讲究,前前后后投进去120多万。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她笑着说:“不后悔。这是我自己的梦想。客人住着舒服,我自己看着也舒心。就算将来生意淡了,我自己住,和朋友喝茶唱歌、打打球,也照样舒坦。”
靠着乡村振兴的好政策,在县、乡、村三级支持下,交通便利带来的人气值,袁祝琼的民宿一开业就火爆,旺季常常一房难求。看到她做得红火,村民们也纷纷跟上,从最初只有两三家,短短时间里,整个若羌一下子冒出七八十家民宿,乡村旅游热了起来。
除了民宿,袁祝琼还紧跟政策,加盟了两家全国连锁修脚店,一共雇了八名员工,民宿还有三四个人。她特意灵活安排:上午足疗店不忙,员工就去民宿打扫卫生,一人能挣两份工资。“能多帮大家挣点钱,我心里也踏实。”
2022年,袁祝琼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问她当初为什么想入党,她笑盈盈地望着我:“领导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愿意!人总要进步,跟着组织走,心里亮堂,干事也有劲头。”
列车飞驰在大漠边缘,她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语气坚定:“现在交通好了、政策好了、人心齐了,只要有人拉一把,我们自己再努把力,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文/记者殷琳图/记者申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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